为什么互联网越发展,人们越追求真实?
1999 年 3 月 31 日,《黑客帝国》第一部上映,黑客组织的首领 Morpheus 在引导主人公洞悉了机械社会的真相——「全人类都正通过大脑芯片,沉迷于虚拟世界」之后,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「欢迎来到现实世界」。在那个宽带尚未普及、智能手机尚处于雏形阶段的时代,主人公向着机械社会营造的美好幻梦发起进攻,捍卫那个破败但真实的「现实世界」。
时间往后推 22 年,来到2021年12月1日,虚拟主播绊爱(Kizuna AI)发布了「重大通知」。在标志性的白色背景和欢乐语气之下,这个不露出提供具体声音和动作的「中之人」形象,而是建立在3D建模、动作捕捉等技术基础上的虚拟主播宣布了将于三个月后「无限期停止活动」的决定。在视频中,绊爱说「毕竟,现在你们看我已经不再特殊了」,这让不少粉丝「破防」的同时,也感慨虚拟主播行业从零开始、如今已然蔚然大观的发展。
为什么我们无法摆脱遵照互联网来生活
——不确定性之下,一大批年轻人,正在逃往安全的虚拟世界
分析这一「奇点」加速临近的原因时,新冠疫情带来的影响无疑是不可忽视的。如果说 2020 年的防疫体系还是应激、应急的产物,那么在 2021 年我们看到的,就是整个社会的运行机制都已经按照防疫逻辑被重新组织,并且在磕磕绊绊中勉强还算流畅地运转起来。
「非必要,不 xx 」的话术和健康码的推广,虽然其烈度看上去并不如全面强制的封锁,但却更加成功地将防疫逻辑扎根于日常生活,让交流和迁移这两个社会生活的基石,从默认选项,变成了需要特定资格和条件才能进行的例外选项。在这一体系之下,我们作为社会化动物所固有的对迁徙和交流的渴望被压抑,我们只得逃往数字空间。
而更加深层次的影响则发生在意识层面:疫情在文化上重新定义了现实和虚拟各自的特质。在之前,「真实」被视为确定的、丰富的、安全的领域,在这一领域的探索能够为我们带来各种物质与情感的回报,并且有着种种机制保障我们的安全。相比之下,网络空间则通常被描绘成变动不居、充满风险,在线内容虽然看起来五光十色,却无法带给我们虚假的愉悦之外的任何东西。
正如2021年春天时流行的一句热梗所言:「网络上的东西都是虚拟的,你把握不住。」而随着疫情的到来,二者之间的关系被完全颠倒。「真实」世界变成了动荡的、危险的丛林,几乎每个人都被视为所有人的威胁,在这个现实中进行交流和迁移,从默认选项变成了例外选项;而虚拟空间则没有被病毒沾染的风险,大规模聚集也不再令人恐惧。
不过,疫情所带来的影响再大,也只是短期因素,虚拟与现实天平倾斜「奇点」的到来,其源头比我们想象得更加久远。早在1922年,世界还处在纸媒时代和广播时代之间的时候,美国学者李普曼就注意到,大众传播正在形成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「拟态环境」,它代替了人们对于真实的客观环境的认知,指导着人们在社会中的具体行动。
100年前的李普曼认为,人们对拟态环境的依赖是与生俱来的,因为人们有限的认知能力无法全面、直接地把握「过大、过复杂、过于稍纵即逝」的现实环境,因此不得不借助于一个由偏见、臆想和简化信息够成的认知框架。
而在当下,尽管虚拟世界的丰富和活跃程度已经不亚于真实的物理环境,但我们依然对虚拟世界有所依赖。和李普曼的设想不同的是,这并非是愚蠢或非理性之举,而是对美好事物发自内心的追求使然。
为什么2021年,互联网人都在强调「真实」
一个与之相关的现象在2021年非常明显:人们对互联网上的「真实」格外推崇。
几乎在拥抱虚拟空间的同时,我们对「真实」的渴求以另一种方式被唤醒。
例如,在一贯以展示生活方式为主要卖点的短视频平台上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难以忍受层层叠叠的滤镜所营造出的岁月静好。尽管从平台自身到品牌方,再到产出内容的博主都坦诚地表示,在自己的优先序列中,「真实」的重要性都远远比不上「精致」。甚至对于许多普通用户来说,对于这种完全基于策划和技术的精致感,也并非没有心理准备。
然而,当真的有人将滤镜中的「精致」和滤镜之下的「真实」拿出来加以对比的时候,依然不免引发许多人的共鸣,并对前者加以嘲讽。
有不少观察者将这种态度视为单一化的爹味审美的结果,但真相或许更加复杂:当我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虚拟空间时,我们在真实世界中所形成的感官和意识似乎并未完全服帖,而是以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方式发出了预警信号:「那是假的,不是真的,假的不好,真的好。」
从这个角度看,人们排斥的并不是「美好的虚拟世界」,而是「过于美好、以至于让人难以产生代入感的虚拟世界」。
于是,我们一方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程度进入虚拟世界,另一方面却又希望在虚拟世界中看到「真实」:游戏是虚拟的,但渴望在其中获得真实的体验;偶像是虚拟的,但希望它们的外貌「再写实一点」「再像真人一点」……
真正的未来或许不在于真实和虚拟谁战胜谁、谁主导谁,而在于平等对待两者的基础上,构筑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。
